百年孤独 -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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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我这把穷骨头来说,这座房子实在太宏伟了,”她对奥雷连诺·布恩蒂亚说。“我再也住不下去了!”

   奥雷连诺·布恩蒂亚问她想去哪儿,她含糊地摆了摆手,似乎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她只是说,打算到一个住在列奥阿察的表妹那儿去度过最后的几年, 但这番话简直无法令人相信。从自己的双亲相继去世以来,圣索菲娅·德拉佩德在马孔多跟任何人都没有联系,也没从什么地方收到过一封信或者一个邮包,甚至一 次也没讲过她有什么亲戚。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只好送给她十四条小金鱼,因为她打算带走的只是自已的那一点储蓄:一比索二十五生丁。奥雷连诺·布恩蒂亚从窗 口望着她在年岁的重压下,伛偻着身子,拖着两条腿,拎着那只小包袱,慢慢走过院子;望着她把手伸进篱笆门的闩孔里,又随手放下了门闩。从此他再没有见到过 她,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什么消息。

  知道圣索菲娅。德拉佩德走了,菲兰达喋喋不休地唠叨了整整一天;她翻遍了所有的箱子、五斗橱和柜子, 把所有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查看一遍,这才确信自己的婆婆没有顺手拿走什么东西。然后,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试着生炉子,不料烫痛了手指。她不得不请奥雷连诺·布 恩蒂亚帮忙,给她示范一下怎样煮咖啡。不久,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只好把厨房里所有的事都承担起来。每天一起床,菲兰达就发现早餐已经摆在桌上,刚吃过早 餐。她便回卧室去,直到午餐时刻才又露面,为的是拿奥雷连诺。布恩蒂亚给她留下的吃食,吃食是放在散发着木炭余热的炉子上的。她把几样简单的食物拿到餐厅 里,在两个枝形烛台之间,在铺着亚麻桌布的餐桌前面,她端坐下来用餐,桌子两旁放着十五把空椅子。虽然房子里只剩下了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和菲兰达两个人, 可是每人依然生活在自己的孤独之中。他们只是收拾各自的卧室,其他一切地方都渐渐布满了蜘蛛网,它们绕在玫瑰花丛上,贴在墙壁上,甚至房梁上都有一层密密 的蜘蛛网。就在这些日子,菲兰达心里产生了一种感觉,仿佛他们的房间里出现了家神。各样东西,特别是少了它们一天也过不了的,仿佛都长了腿。一把剪刀可以 使菲兰达找上好几个小时,但她深信剪刀明明是放在床上的,直到她翻遍整个床铺之后,才在厨房的隔板上发现它,尽管她觉得自己已经整整四天没跨进厨房一步 了。

  要不就是盒子里的餐叉又突然失踪,第二天,祭坛上却放着六把,洗脸盆里又冒出三把。各样东西好象跟她捉迷藏,特别是他坐下来写信 时,这种游戏更使她冒火。刚刚放在右边的墨水瓶却移到了左边,镇纸干脆从桌子上不翼而飞,三天之后,她却在自己的枕头底下找到了它,她写给霍。阿卡蒂奥的 信,也不知怎的装进了写给阿玛兰塔。乌苏娜的信封。菲兰达生活在令人胆战心惊的恐惧之中,她总是套错信封,就象先前不止一次发生过的那样。有一次,她的一 枝羽毛笔突然不见了。过了十五天,一个邮差却把它送了口来他在自己的口袋里发现了这枝笔,为了寻找它的主人,他一家一家地送信,不知在身上带了多久。起 先,菲兰达心想,这些东西的失踪就跟宫托的丢失一样,是那些没有见过的医生耍的花招,她正开始写信请他们不要打扰她,因为有点急事要做,写了半句就停了 笔,等她回到屋里,信却不知去向,她自己甚至把写信的意图都给忘记了。有一阵,她曾怀疑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她开始跟踪他,在他走过的地方悄悄扔下各种东 西,指望他藏起它们的时候,当场把他抓住,但她很快确信,奥雷连诺。布恩蒂亚从梅尔加德斯房间里出来,只去厨房和厕所,而且相信他是个不会开玩笑的人。

   于是菲兰达认为,这一切都是家神玩的把戏,便决定把每样东西固定在它们应当放的地方。她用几根长绳把剪刀缚在床头上,把一小盒羽毛笔和镇纸投在桌子脚 上,又把墨水瓶粘在桌面上经常放纸的地方的右面。可是,她并没有获得自己希望的效果:只要她做针线活,两三小时以后伸手就拿不到剪刀了,似乎家神缩短了那 根缚住剪刀的绳子。那根拴住镇纸的绳子也发生了同样的情况,甚至菲兰达自己的手也是如此,只要她一提起笔来写信,过了一会儿,手就够不到墨水瓶了。

  无论布鲁塞尔的阿玛兰塔·乌苏娜,或者罗马的霍·阿卡蒂奥,一点都不知道她这些不愉快的事,她给他们写信,说她十分幸福,事实上她也确实是幸福的,她觉得自己卸掉了一切责任,仿佛又回到了娘家似的,不必跟日常琐事打交道了,因为所有这些小问题都解决了在想象中解决了。

   菲兰达没完没了地写信,渐渐失去了时间观念,这种现象在圣索菲娅。德拉佩德走后特别明显。菲兰达一向都有计算年月日的习惯,她把儿女回家的预定日期当做 计算的起点。谁知儿子和女儿开始一次又一次地推迟自己的归来,日期弄乱了,期限搞错了,日子不知如何算起,连日子正在一天天过去的感觉也没有了。不过这些 延期并没有使菲兰达冒火,反而使她心里感到很高兴。甚至霍·阿卡蒂奥向她说,他希望修完高等神学课程之后再学习外交课程,她也没有见怪,尽管几年以前他已 经写过信,说他很快就要履行返回马孔多的誓言;她知道,要想爬到圣徒彼得(耶稣十二门徒之一。)的地位是困难重重的,这个梯子弯弯曲曲,又高又陡,可不好 爬。再譬如儿子告诉她,说他看见了教皇,就连这种在别人看来最平常的消息,也使她感到欣喜若狂。女儿写信告诉她说,由于学习成绩突出,她获得了父亲顶想不 到的那种优惠待遇,可以超过规定的期限继续留在布鲁塞尔求学,这就更使菲兰达高兴了。

  从圣索菲娅·德拉佩德为奥雷连诺。布恩蒂亚买回一 本梵文语法书的那一天起,时间不觉过了三年多,奥雷连诺·布恩蒂亚才译出一页羊皮纸手稿,毫无疑问,他在从事一项浩大的工程,但在那条长度无法测量的道路 上,他只是迈开了第一步,因为翻译成西班牙文一时还毫无希望那都是些用密码写成的诗。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并没有掌握什么原始资料,以便找到破译这种密码的 线索,他不由得想起梅尔加德斯曾说过,在博学的加泰隆尼亚人那家书店里,还有一些能使他洞悉羊皮纸手稿深刻含义的书,他决定跟菲兰达谈一次,要求菲兰达让 他去找这些书。他的房间里垃圾成堆,垃圾堆正以惊人的速度扩大,差不多已经占满了所有的空间;奥雷连诺。布恩蒂亚斟酌了这次谈话的每个字眼,考虑最有说服 力的表达方式。预测各种最有利的情况。可是,他在厨房里遇见正从炉子上取下食物的菲兰达时他没有跟菲兰达见面的其他机会,他事先想好的那些话一下子都卡在 喉咙里了,一声也没吭。他开始第一次跟踪菲兰达,窥伺她在卧室里走动,倾听他怎样走到门口从邮差手里接过儿女的来信,然后把自己的信交给邮差;一到深夜, 他就留神偷听羽毛笔在纸上生硬的沙沙声,直到菲兰达啪的一声关了灯,开始喃喃祈祷,奥雷连诺。布恩蒂亚这才入睡,相信翌日会给他带来希望的机会。他一心一 意指望得到菲兰达的允许,有一天早晨,他剪短了自己已经披到了肩上的头发,刮掉了一绺绺胡子,穿上一条牛仔裤和一件不知从谁那儿继承的扣领衬衫,走到厨房 里去等候菲兰达来取吃食。但他遇见的不是从前每天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个女人一个高傲地昂首阔步的女人,而是一个异常美丽的老太婆,她身穿一件发黄的银鼠皮 袍,头戴一顶硬纸板做成的金色王冠,一副倦怠模样儿,似乎在这之前还独自哭了好一阵。